略论曾子

郭齐勇

（山东嘉祥曾子研究院研究员）

内容提要：曾子是孔子之后孔门最重要的人物，儒学的开创者。没有曾子就没有儒学。曾子体悟、揭示出孔子仁学思想的核心为“忠恕”之道。曾子及其学派的“天圆”的宇宙观是整体论式的。曾子“大孝”的内涵尤为丰富，其君子论，包括君子的立志高远，博学笃行，唯义所在、任重道远、刚毅坚卓、与人为善、成人之美等，在中国文化中流传甚广，其中“大勇”的道德论与“慎独”的修养工夫论在儒学史上深具影响。曾子的学派自觉与理论贡献都十分突出，特别是对孝为德之本、忠恕乃仁德的一体两面、民本为外王之基础，以及修身工夫论等理论与实践的开拓，奠定了儒学的基本规模，其学术思想的内涵中蕴含有现代意义与价值。

关键词：曾子 儒学 天圆 大孝 大勇 慎独

一、曾子其人其书

曾子(前505一前436年)，名参，字子舆，春秋末鲁国南武城（今嘉祥）人，孔子大弟子，少孔子四十六岁。孔子曰：“参也鲁”。这是指曾参比较迟钝、诚笃。但曾参却能得孔子真传，悟出孔子思想核心之“一以贯之”之道即为“忠恕”(《论语·里仁》)。曾子强调修身，据《论语·学而》记载：“曾子曰：吾日三省吾身，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”据《论语·泰伯》记载：“曾子曰：‘以能问于不能，以多问于寡；有若无，实若虚，犯而不校——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”“‘曾子曰：‘可以托六尺之孤，可以寄百里之命，临大节而不可夺也——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。’”“曾子曰：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，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，不亦远乎?’”以上这些话都表明了曾参的好学、自律、仁爱、刚强，对人格美的追求，对道义和节操的持守和以实现仁德于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。俗称曾子为传道之儒，子夏为传经之儒。曾子开启了儒学的多重路向，至少有三条路向，即孝道、内聖外王、自我主体凸显的范式，分别以《孝经》、《大学》和思孟学派为典型。

曾子以“孝”著称。他主张“慎终追远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，认为“父母全而生之，子全而归之，可谓孝矣。不亏其体，不辱其身，可谓全矣”(《大戴礼记·曾子大孝》)。曾子对父母的孝行和关于孝道的论述，对后世有很大影响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：“孔子以为能通孝道，故授之业，作《孝经》。”《汉书·艺文志》：“《孝经》者，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。”《孝经》一书的思想属孔子，但由曾子加以丰富、传授，正式文本写定于曾子门人。

《礼记》中的《大学》一篇为宋代儒者推崇备至，成为“四书”之一。关于作者为谁，学术史上有不同看法。二程以《大学》为“孔氏之遗书”。朱熹认为《大学》首章是：“孔子之言，而曾子述之。其传十章，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。”(《大学章句》)

《汉书·艺文志》有“曾子十八篇”，到唐代只剩下十篇。这十篇文章即今《大戴礼记》中的《曾子立事》、《曾子本孝》、《曾子立孝》、《曾子大孝》、《曾子事父母》、《曾子制言上》、《曾子制言中》、《曾子制言下》、《曾子疾病》、《曾子天圆》。据宋代王应麟考证，《曾子》是曾子与弟子公明仪、乐正子春、单居离、曾元、曾华等讨论立身孝行之要，天地万物之理的记录，出于曾子弟子或再传弟子之手。清乾嘉时，阮元从《大戴礼记》中录出单行，并加注，即为《曾子十篇》（或《曾子十篇注释》）。本文部分引文出自此书。

据《孟子》，曾子讲学于武城，弟子有七十人之多。曾子的门人参与了《论语》的整理工作。自西汉以后，特别是东汉明帝以后，曾子不断受到官府祭祀并赠以谥号。到元、明时谥号为“宗圣”，达到了“圣”的高度。

曾子是孔门承前启后的中心人物，上承孔子，下启思孟学派。曾子在孔门，在儒学的地位，怎么估计都不为高。曾子传孔子之学，直接启导出子思、孟子、乐正子春三氏。儒分为八，出于曾门的有此三派。就学派传承而论，子思之学出于曾子，传于孟子。

曾子在儒学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，没有曾子就没有儒学。甚至在一定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，没有曾子就没有孔子。曾子有学派自觉，可以说是孔门第一人。他承前启后，开启了儒林、儒门。曾子的问题意识很强，他针对他那个时代的问题，提出并诠释了他的宇宙观、亲情伦理与道德修养论等。

有关曾子的研究，前人的成果颇丰。蒋伯潜《诸子通考》第四章专章考《曾子》（附《孝经》《大学》）。罗焌的《诸子学述》有专节论曾子，并附曾子弟子考。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，讨论曾子的生态观、孝道观、君子品格论、修身论与政德思想等，希骥从中了解曾子的问题意识和理论贡献。

二、“天圆”的整体宇宙观

《天圆》：“参尝闻之夫子曰：天道曰圆，地道曰方。方曰幽，圆曰明。明者，吐气者也，是故外景；幽者，含气者也，是故内景。故火、日外景，而金、水内景。吐气者施，而含气者化，是以阳施而阴化也。”景通影。这里用阴阳气化学说来讨论宇宙观。作者以阳之精气为神，阴之精气为灵，以神灵为品物之本，为礼乐仁义之祖，善否治乱所由兴作。是篇作者讨论了物质自然界、生物界的生存发展，以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为动力。动因显然不是神本的、外在他力的，而是自本自根、内在自力的。

是篇解释风雨雷电曰：“阴阳之气，各从其所，则静矣。偏则风，俱则雷，交则电，乱则雾，和则雨。阳气胜则散为雨露，阴气胜则凝为霜雪。阳之专气为雹，阴之专气为霰。霰雹者，一气之化也。”这是用阴阳之气的偏全动静及其交互作用来解择风雨雷电、雾露霜雪的。这是生态系统的基础。

《天圆》解释生态系统即鱼虫鸟兽与人同在的世界，曰：“毛虫毛而后生，羽虫羽而后生。毛羽之虫，阳气之所生也。介虫介而后生，鳞虫鳞而后生。介鳞之虫，阴气之所生也。唯人为倮，匈而后生也，阴阳之精也。”倮者包生，包误为“匈”。《说文》：包，象人怀妊。是篇把毛、羽、介、鳞等动物与人放在不同而又相近的生物圈层中。作者把麟、凤、龟、龙视为毛、羽、介、鳞虫之精者，而把圣人视为倮虫之精者。这应当是宋儒“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”的滥觞。

天之所以为圆，因为天是气所充盈的。气有五行之气，火气轻，水气重，五行之气的不同组合甚为复杂。气在不同地域与时令展示不同的性状。宇宙有统一性，统一于气，而各类物之气性及其凝结的不同，又使宇宙呈现出多样性。这是气论解释学的基本套路。

三、“大孝”的孝道思想

曾子论孝，有理论分析又有生活体验与生命实践，全面且深刻。何谓孝？人子为何又怎么样尽孝？孝如何？不孝又如何？曾子时代孝的问题何在？今天孝的问题何在？

在曾子所处时代，孝的问题，虽人人口头上如是说，可是在现实上，事奉父母，“养可能也，敬为难。敬可能也，安为难。安可能也，久为难。久可能也，卒为难。父母既没，慎行其身，不遗父母恶名，可谓能终也。”孝行，养、敬、安、久、卒，一步步难起来。在父母老了，病痛多了时，困难增加。在父母逝世后，子女的言行不辱没父母的名声，就更为困难了。

尽孝是道德修养的开始与基础，即“德之始也”。孝道又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。“孝有三：大孝尊亲，其次不辱，其下能养。”孝分为小孝、中孝、大孝。小孝用力，中孝用劳，大孝不匮，不匮即不竭。小孝慈爱忘劳，中孝尊仁安义。大孝呢？大孝是全面的，继承性、连续性的情感、思想与行为。小孝是狭义的孝，大孝是广义的孝。体察曾子“大孝”，有如下方面的内涵：

首先，重视尽孝者自己的安全，即保全、爱护尽孝者的身体发肤。乐正子春听自曾子，曾子听之于孔子曰：“天之所生，地之所养，人为大矣。父母全而生之，子全而归之，可谓孝矣。不亏其体，可谓全矣。”全其身，尊重自己的生命，是第一位的。那种毁伤自己身体去“尽孝”者，恰是非孝，如后世愚昧的二十四孝图中所陈，大多是愚孝。

其次，慎终追远，意即慎重对待父母的死亡，追怀远代祖宗。语出曾子曰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。”（《论语·学而》）

再次，君子一举足，一出言，不敢忘父母。“是故恶言不出于口，忿言不及于己，然后不辱其身，不忧其亲，则可谓孝矣。草木以时伐焉，禽兽以时杀焉。夫子曰：‘伐一木，杀一兽，不以其时，非孝也。’”君子的言行举止不伤害、侵犯他人，不违背社会规范与公德，才不会使自己与亲人招致毁辱。这里还要求有爱心，有“万物一体”的情怀，即现代人所谓生态环保意识，伐木、打猎要看季节，注意树木的生长期、野兽的繁殖期，不砍幼小之木，不射杀怀孕的兽，做到取用有节制。

最后，从事公共事务不尽职不严肃认真，则是不孝。“身者，亲之遗体也。行亲之遗体，敢不敬乎？故居处不庄，非孝也；事君不忠，非孝也；莅官不敬，非孝也；朋友不信，非孝也；战阵无勇，非孝也。五者不遂，灾及乎身，敢不敬乎？”（《大戴礼记·曾子大孝》第五十二）公共事务中，如做不到庄、忠、敬、信、勇，也是不孝。可见孝是美德，孝这一美德当然是私德，然私德是公德的基础，其实现过程涉及、延伸为公德。

此外，一说到孝，时俗总以为是盲目听父母之言。那不是孝，而是愚孝。实际真正的孝包括谏言，即对父母的批评。如《孝经》所言“父有争子，则身不陷于不义。”曾子说；“君子之所谓孝者，先意承志，谕父母以道。”谕即为谏。曾子曰：“有爱而敬。父母之行，若中道则从，若不中道则谏。谏而不用，行之如由已。”父母行中道，子则服从；父母不行中正平直之道，则批评。如批评不管用，父母实在做不到，则由子去做，包括纠正亲之错误乌代亲受过。

四、曾子论君子品格

孔子说：“女为君子儒，无为小人儒。”（《论语·雍也》）曾子本人就是真君子。我们在本文开头引用《论语》中记载的曾子的话即是曾子对君子人格的描述与褒奖。如：“可以托六尺之孤，可以寄百里之命，临大节而不可夺也——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。”“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，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，不亦远乎?’”

曾子与弟子全面讨论了君子及其品格，其中包括如下方面：君子的好学深思、学行一致、成人之美、大智大勇等。

《曾子立事》：“曾子曰：君子攻其恶，求其过，强其所不能，去私欲，从事于义，可谓学矣。君子爱日以学，及时以行，难者弗辟，易者弗从，唯义所在。日旦就业，夕而自省，思以殁其身，亦可谓守业矣。”

“君子既学之，患其不博也；既博之，患其不习也；既习之，患其不知也；既知之，患其不能行也；既能行之，患其不能以让也。君子之学，致此五者而己矣。君子博学而孱守之，微言而笃行之。行欲先人，言欲后人。”

这里强调的是君子学行一致，博学笃行，反复实践，唯义所在。这是学习型文明的基本要素〉

“君子不绝小，不殄微也。行自微也，不微人；人知之，则愿也；人不知，苟吾自知也。”

“君子祸之为患，辱之为畏；见善恐不得与焉，见不善者恐其及己。是故君子疑以终身。君子见利思辱，见恶思诟，嗜欲思耻，忿怒思患。”

君子不患人之不己知，且在善恶、荣辱、义利面前有清醒的认识。

“君子己善亦乐人之善也，己能亦乐人之能。己虽不能，亦不以援人。君子好人之为善，而弗趣也：恶人之为不善，而弗疾也。”

“君子不先人以恶，不疑人以不信，不说人之过，而成人之美。”

“与其奢也，宁俭；与其倨也，宁句。可言而不信，宁无言也。”过于矩为倨，不及矩为句。

关于君子的志向与担当，曾孒有“任重而道远”之说，意即肩负重担，路程遥远。语出曾子曰：“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。”（《论语·泰伯》）

关于君子的交往，曾子提出“以文会友，以友辅仁”。意即君子以文章学问与朋友交往、聚会，交朋友是为了帮助自己养育仁德。曾子曰：“君子以文会友，以友辅仁。”（《论语·颜渊》）

君子是可以托命之人。曾子曰：“可以託六尺之孤，可以寄百里之命。”（《论语·泰伯》），意即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的人是君子。

以上说的君子的志气、品格、担当及待人之道、交友之道，在人与他人相处时，非常有责任感，分寸感。总的说来是，君子的志向远大，任重道远，刚毅坚卓，与人为善，成人之美。曾子及其学派在讨论君子人格的方方面面时，可谓巨细不遗。特别有令人振奋的“大勇”说和令人掩卷沉思的“慎独”说。

关于三达德之一的“大勇”说。曾子继承孔子关于“勇”德的思想，并加以发挥。他说：“富以苟，不如贫以誉；生以辱，不如死以荣。辱可避，避之而已矣；及其不可避乜，君子视死若归。”“故君子不假贵而取宠，不比誉而取食，直行而取礼，比说而取友。”据《孟子•公孙丑上》：“昔者曾子谓子襄曰：‘子好勇乎？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。自反而不缩，虽褐宽博，吾不惴焉；自反而缩，虽千万人，吾往矣。’孟施舍之守气，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。”

孟子除通过义利之辨以突显君子人格外，还追求一种独立不倚、弘大刚毅的气节与情操，更有所谓“舍我其谁”的气魄与承当，这些都表现了孟子大丈夫式的气节与操守。因为德性自足、独立不倚，因此他有“说大人，则藐之，勿视其巍巍然”（《孟子·尽心下》）的气概。他引用曾子的话说：“彼以其富，我以吾仁；彼以其爵，我以吾义，吾何慊乎哉？”（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）这句话是说：彼有其富贵、爵位在身，而我之仁义自足，我并没有比对方缺少什么。

孟子接着曾子讲，将勇分为小勇和大勇。小勇就是人们常说的匹夫之勇。它是一种血气之怒，动辄以性命相拼。文王、武王之勇是大勇，他们一生气便使得天下的百姓得到安定。敌军侵略莒国，文王勃然大怒，发令调兵遣将，阻止侵略者，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。纣王横行霸道，武王认为这是奇耻大辱，便举兵伐纣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还讲到三种勇：一种是北宫黝之勇，这是一种“不肤桡，不目逃”、“恶声至，必反之”之勇；第二种是孟施舍无所畏惧之勇；第三种是“自反而缩，虽千万人，吾往矣”之勇。反躬自问，正义在我，纵然前面有千军万马，我也义无反顾，勇往直前。前两种是血气之勇，它因一时感情冲动而产生，是小勇；第三种是道德之勇，它源自内在自足的德性，是大勇。

曾子强调君子的修身律己，他每日多次反省自已，“吾日三省吾身”，意即每天多次反省自己。曾子曰：“吾日三省吾身——为人谋而不忠乎？与朋友交而不信乎？传不习乎？”（《论语·学而》）反省、反躬自省、反求诸已，皆源于此。

曾子关于“慎独”的工夫修养论，影响甚大。“慎独”，意即君子在独处时，也使自己的行为毫不苟且。“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”，语出《大学》。“慎其独”，根据朱熹的注释“独者，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”。慎独之学，在儒家是一种自我修身的功夫，求善去恶，谨而慎之。君子独处时也十分谨慎，而小人在闲居时，什么不好的事都做得出来，等看见了君子才“厌然”，即掩饰躲藏，把不好的掩盖起来，把好的显露出来。其实，别人看他，正像看透他身体内的肺肝一样，躲藏掩盖又有何益呢？这说明，内心真实的意念，必然要表现在外面。所以君子必须谨慎，在独自一人才知道的地方也严格自律。曾子说：“十目所视，十手所指，其严乎！”财富可以装饰房屋，德行才能装饰人身。心底无私天地宽，身体也安舒了。胖（pán）是舒泰安乐的样子。诚意的工夫在于慎独，而慎独的要领，在于胸中坦荡。君子坦荡荡，小人常戚戚。

五、曾子的理论贡献

以下，我们略述曾子对孔子思想的推进、发展及其儒学创新的主要方面：

1、肯定孝是人的基本道德，乃德之本，是伦理社会的基础。

如前所述，孝是中国传统道德之最基本的观念。在儒学史上，最早发挥孔子的孝德，对孝的观念予以全面阐发，并且在家庭与社会实践中做出表率的，首推曾子。曾子与孝道文化有不解之缘。孝德、孝道是中国文化最基本的要素，而曾子是孝理论与实践的标志性人物。曾子在中国文化史上影响巨大，乃因为他是孝道及其文化的典型。从《曾子十论》以及《孝经》中，我们不难发现，后人总结、整理，把孝的理论系统化，无不打着曾子的旗号。这是第一点。第二点，所有托名曾子的论孝德、孝道的儒家典籍，从未把“孝”与“孝悌”仅仅局限在家庭伦理的范畴，而是将其作为推向社会政治伦理如“忠”“信”“礼”“敬”诸德的基础。

《曾子十论》：“曾子曰：忠者，其孝之本与！”“孝子之使人也，不敢肆行，不敢自专也。”（《曾子本孝第二》）“曾子曰：君子立孝，其忠之用也，礼之贵也。”“君子之孝也，忠爱以敬，反是乱也。尽力而有礼，庄敬而安之，微谏不倦，听从而不怠，欢欣忠信，咎故不生，可谓孝矣。”（《曾子立孝第三》）

 《孝经》：“子曰：夫孝，德之本也，教之所由生也……夫孝，始于事亲，中于事君，终于立身。”“子曰：夫孝：天之经也，地之义也，民之行也……是以其教不肃而成，其政不严而治。”“子曰：教民亲爱，莫善于孝。教民礼顺，莫善于悌。移风易俗，莫善于乐。安上治民，莫善于礼。”〈《孝经》第一、第七、第十二章〉

曾子以孝为德本，由孝推忠，以孝教民，移风易俗的思想值得我们重视，其中含有甚深意蕴。

孝，乃天子与老百姓的基本道德，孝敬父母是人之为人的初步，善的初步。孝心与孝行彼此涵养，是每一个人从小就体验得到的。我们每个人都是把对亲人的爱逐步推广到邻人、他者的。这就是孟子所谓“亲亲而仁民，仁民而爱物”的过程。

个体道德中的“孝”与社会道德中的“忠”只有一间之隔，通过我们的生命与生活体验，“孝”可以转化为“忠”“信”“礼”“敬”。“移孝作忠”所以可能，因为人是一生命整体，善心可以自然推扩。当然，我们今天讲的“孝”与“忠”，不是愚昧的、单向度的。

以孝治天下，治百姓，实际是启导爱心，把老百姓的良心善性发挥出来。真正的孝子在家是诤子，在朝廷是诤臣。我们是孝子，不陷父母于不义，这就与勤政、廉政密切相关了。

曾子承前启后，是孝的观念和行为的集大成者，为后世的有关礼法、家训、家风、家教作了铺垫。曾子以“孝”为诸德之本始的修养学说与实践范例，为我国世世代代孝亲敬老的伦理传统、礼法制度奠定了基础。

2、创造诠释孔子仁学核心内涵，以忠与恕为一贯之道的一体之两面。

子曰：“参乎！吾道一以贯之。”曾子曰：“唯。”子出。门人问曰：“何谓也？”曾子曰：“夫子之道，忠恕而已矣 。”（《论语·里仁》）孔子博学多才，思想丰富。一般的弟子只知孔子多学多识，体会不到老师的思想还有一个中心，一条主线。孔子知道曾参能领会自己的核心思想，即一以贯之之道，故希望以这种打哑谜的方式启发在场的其他学生，让他们有深刻的感受。果然，曾参应答时，其他学生还不能理会，离开老师后，便向曾子请教。曾子耐心告以老师思想的核心、主线在“忠恕”。我们当教师的教育学生，有时是通过学生的相互教育来实现的。学生更容易接受学长、同学的影响。

忠：尽己之谓忠。“己欲人而立人，己欲达而达人”，就是自己要站得住，同时也启悟别人，让别人自己站得住；自己通达了，也要帮助别人，让别人自己去通达。人们都可以从自身、从当下的生活中一点一滴地去做，这是实践仁道的方法。孔子的意思不是外在强加地使别人立或达起来，而是创造一种气氛或环境，让别人自己去挺立自己的生命，在社会上站得住并通达人间。

恕：推己之谓恕。君子终身奉行的“恕道”是：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，自己所不想要的东西，决不强加给别人。例如我不希望别人羞辱自己，那我绝不要羞辱别人。尊重别人，是别人尊重自己的前提。这里强调的是一种宽容精神与交往理性，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。

而实际上，“忠”与“恕”是“仁”德的一体之两面。故孔子的一以贯之之道是“仁”，曾子认为其主要内容是“忠”与“恕”。

孔子、曾子与早期儒家十分重视“忠”德，培养君子的尽己之心，使之忠于职守，尽责尽职。忠是尽心尽责。我们平常讲忠心、忠诚、敬业即是。

曾子曰：“吾日三省吾身——为人谋而不忠乎？与朋友交而不信乎？传不习乎？”（《学而》）曾子每天多次反省自己，为人办事是否尽心尽力，与朋友交往是否诚实守信，老师传授的学业是否经常温习？儒家之学是“为己之学”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“为人之学”，强调“切己自反”。

“忠”是尽己之心，“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达而达人”。“恕”是推己之心，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。综合起来就叫忠恕之道，絜矩之道。实际上，“忠”中有“恕”，“恕”中有“忠”，“尽己”与“推己”很难分割开来。这不仅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仁道原则，推而广之，也是国家与国家、民族与民族、文化与文化、宗教与宗教的相互关系的准则，乃至是人类与自然之普遍和谐之道。“仁”的内涵包括物我之间、人人之间的情感相通、痛痒相关。孔子之言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被世界所有的人权宣言所引用，在1993年被世界宗教领袖大会通过的《全球伦理宣言》推尊为人类相处之道的最重要的规则。

曾子很了不起，抓住了孔子仁学的核心，创造性地诠释为忠恕之道，为儒学奠定了基本论域。仁、忠、恕也是我们讲政德的最主要的德目，仁就是爱民爱物，忠就是忠于职守，恕就是行宽政，以佚道使民，今天仍有现实意义。

曾子的理论贡献在于抓住了孔子思想的核心。什么是孔子的“一以贯之”之道?曾子说：“夫子之道，忠恕而已矣。”(《论语·里仁》)尽心尽力，奉献自己，谓之“忠”。“人之生也直，枉之生也幸而免。”(《论语·雍也》)人的生存由于正直，不正直的人也可以生存，那是他侥幸地免于祸害。孔子讲内在的“直”德，就是内不自欺，外不欺人，反对巧言令色，虚伪佞媚。“忠”是尽己之心，“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达而达人”。这是内心真诚的直德的不容已的发挥。“恕”讲的则是待人接物。“恕”是推己之心，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。把以上两者综合起来就叫忠恕之道或絜矩之道。

《中庸》曰：“忠恕违道不远。”这里，道指人道，即仁。忠恕未足以尽“仁”，是为仁之方，所以说违道不远。

3、强调亲民，以亲民为纽结，丰富了民本思想，重民生，重富民与教民。

曾子《大学》三纲领强调“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、在亲民、在止于至善”。三个“在”字，表明了递进的关系。彰明天赋予人的善性美德是基础，落实在亲民的实践活动中，最后追求尽善尽美的极至境界。在三纲领中，“亲民”是枢纽，非常重要。“亲民”，朱子讲成“新民”，即教化民众，除旧布新，使之成为新人，而王阳明仍讲成“亲民”，亲合百姓，为老百姓谋利益。朱子、阳明强调了某一方面，其实完全可以会通、综合起来。

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。《大学》特别申言“得众则得国，失众则失国”，“大畏民志，此谓知本”。为官者必须敬畏民心民意。据《说苑》记载，曾子主张“泽施乎百姓”，即给人民施恩惠。《大学》指出，“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此有人，有人此有土，有土此有财，有财此有用。德者本也，财者末也。外本内末，争民施夺。是故财聚则民散，财散则民聚。”

教化民众最好的方式是治理国政者的表率作用。《大学》：“一家仁，一国兴仁；一家让，一国兴让；一人贪戾，一国作乱。”“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：上老老而民兴孝，上长长而民兴弟，上恤孤而民不倍，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”

从上可见，曾子政德思想中特别关心民生，强调亲民、富民、教化民众，特别是所涉及的官民关系，官员的德与财、言与行的关系，官员的实际行为等。

4、以修身为本，修身乃平治天下的关键。强调士大夫、君子的人格操守与理想境界，开启了修养工夫论的先河。

“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，就是《大学》的“八条目”，一环扣一环，环环相扣。“八条目”的枢纽是修身，修身是中心环节。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”（《大学》）

在修身过程中，做诚意与慎独的工夫非常重要。

“所谓诚其意者，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，如好好色，此之谓自谦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”（《大学》）独者，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。慎独之学，在儒家是一种自我修身的功夫，求善去恶，谨而慎之也。

“人之视己，如见其肺肝然，则何益矣！此谓诚于中，形于外，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”（《大学》）

“曾子曰：‘十目所视，十手所指，其严乎！’富润屋，德润身，心广体胖，故君子必诚其意。”（《大学》）

曾子特重人的修养，自觉的精神修炼，尤其重视官员、士大夫的修身，及修养工夫论中的诚其意与慎其独。诚意与慎独影响深远，直到宋明理学，到刘少奇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，到今天我们的修身。  

由此，曾子强调士大夫、君子的人格操守与理想境界。“士不可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，不亦重乎？死而后已，不亦远乎？”（《论语·泰伯》）

在义利观上，曾子反复强调“仁者以财发身，不仁者以身发财。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，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，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。”曾子开启了以义制利、见财思义的传统，曾子强调羞耻感的扩充，培养耻德，至今仍是我们廉政建设的思想资源。

曾子学派之学术思想有其现代意义，如他的“天圆”思想虽不是现代意义的生态环保思想，但其中把人与自然视为一个整体的看法是中国智慧的精华。孝亲是道德的开始与基础，曾子的孝道学说完备而开放，在今天仍有意义。曾子关于君子立身行世之道的论说尤其丰富，从中有很多可以发挥的地方，例如其“大勇”“慎独”的思想，都可以作创造性转化。其修养的工夫论为后世儒者弘扬光大，成为显学。曾子还为传统民本主义及儒家外王学的推展做了基础性的工作。所有这些，都值得我们进一步作创造性诠释。总之，在古与今、东与西之各思潮、流派交互激荡的今天，曾子思想仍是不可替代、不可多得的宝贵思想财富，其中有的思想具有普遍的价值与意义。这是我们至今还要纪念、重温曾子的缘由。